婚纱裙摆铺在化妆间的地上，像一小片积了灰的云。新娘蹲下去，手指顺着蕾丝边缘摸了一圈，想把那道褶皱捋直。她站起来，又蹲下去，反复三次。旁边的伴娘说，已经很好看了。她没接话，只是把腰封又收紧了一格。呼吸变浅了，锁骨下方那块皮肤绷得发亮。

人有时候会忘记身体是需要被听见的。婚礼前三个月，她每天只吃两顿，晚饭是一根黄瓜和几颗杏仁。体重确实掉了，但指甲开始分层，洗头时掉下来的头发堵住地漏。她对着镜子练习微笑，嘴角能扬起来，眼睛里的光却像隔了一层雾。那种累不是睡一觉能消掉的，是身体在悄悄记账，每一笔都记着。

健康这件事，平时不太容易想起来。它不像婚纱，可以提前半年订好，改三次尺寸。它更像呼吸，在顺畅的时候你根本注意不到，等到爬两层楼就喘，或者凌晨三点还醒着，才发觉哪里不对。有个当护士的朋友说过，人一进医院，所有的计划都会自动往后排。那时候你只想要一件事，就是明天醒来时，身上没有哪里疼。

后来她取消了婚前最后一周的节食。早餐重新吃鸡蛋和粥，晚上十一点前关掉手机。婚礼那天早上，她坐在镜子前，化妆师给她上腮红时说，今天气色真好。她看了看镜子里的自己，脸颊确实有血色，嘴唇也不干。裙摆还是有一道褶，但她没再管它。站起来的时候，腰封没有勒到喘不过气，她笑了一下，是真的想笑。

身体舒服的时候，人更容易对别人温和。仪式结束，她换下婚纱，穿一件棉布裙子去敬酒。有个远房亲戚拉着她说，你看起来一点都不累。她点头，说最近睡得好。其实那晚她只睡了六个小时，但六个小时是连续的，没有半夜惊醒，没有翻来覆去算卡路里。她发现，健康不是一种需要拼命维持的状态，它更像一条路，你走在上面，不用一直低头看脚下。

宴席散了以后，她坐在酒店走廊的椅子上脱高跟鞋。脚后跟磨红了一小块，她用手掌捂了捂。伴娘问要不要创可贴，她说不用，回家泡个脚就好。走廊尽头有人在搬花篮，花瓣掉了几片在地上。她想起早上那个反复整理裙摆的自己，觉得有点远，又有点近。明天要睡到自然醒，然后吃一碗热馄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