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把褪了色的遮阳伞还撑在小区门口，修鞋师傅正低头给一只运动鞋换底。伞布上积了一层薄灰，边角被风扯出了几道口子，用粗线草草缝过。摊子旁边停着一辆银色面包车，车身沾满泥点，后轮挡泥板裂了半截，用铁丝拧着。车主是隔壁楼的老陈，他刚把车钥匙扔给师傅，说刹车片该换了。师傅头也没抬，只说先搁着，等手上这只鞋缝完。那把伞遮不住整辆车，阳光斜着打在引擎盖上，漆面起了一层细密的裂纹，像干涸的河床。

老陈那辆面包车买了八年，跑过工地也拉过货，里程表早就翻过一圈。他说这车没什么大毛病，就是每年入夏前要换一次空调滤芯，不然出风口吹出来的风带着土腥味。他自己动手换过一回，拆开副驾手套箱，发现里面塞着半包纸巾和一张过期保险单。滤芯抽出来是黑的，拍两下就能掉渣。他后来还是把车开到修理厂，让师傅用气枪吹干净再装回去。修车师傅说这车底盘锈得厉害，建议做一次防锈处理。老陈没答应，说再开两年就换掉，现在花那个钱不值当。可每次下雨，他还是会蹲下来看看底盘有没有新的锈点。

小区里的车越来越多，晚上七点以后，主干道两边停得满满当当。有人把车斜着塞进两个车位中间，有人干脆堵在消防通道口，留一张挪车电话在挡风玻璃下。物业在路边立了隔离桩，没几天就被撞歪了三根。有辆白色SUV的右前轮经常压着绿化带边缘，草皮秃了一长条，露出底下的黄土。车主是个年轻女人，每天早出晚归，车头保险杠上贴着好几道刮痕，她也不修，就那么开着。有一回她倒车蹭了旁边的快递三轮车，下来看了一眼，从包里掏出五十块钱塞给快递员，又上车走了。三轮车师傅愣在原地，手里攥着钱，半天没说话。

修鞋摊斜对面有个洗车店，老板是个胖子，冬天穿一件油亮的棉袄，夏天就光着膀子。他洗一辆车收二十块，内饰另算。生意好的时候，水管从店里拉到路边，水花溅到人行道上，行人绕着走。有次一辆黑色轿车洗完开出去，没走几米就熄了火，司机下来掀开引擎盖，一股白烟冒出来。胖子跑过去看了一眼，说是水箱开锅了，让司机等半小时再加水。司机是个中年人，站在车边打电话，声音越来越大，最后把手机摔在座椅上。胖子递过去一瓶矿泉水，说先喝口水，车坏在路上总比坏在高速上强。中年人没接，蹲下来自己检查皮带。

老陈后来还是把那辆面包车卖了。买家是个收废品的老头，给了一千二，说主要看中发动机还能用。老陈把车里东西清空，从后备箱翻出一把折叠椅、两瓶玻璃水、一个瘪了的篮球。他把这些堆在修鞋摊旁边，问师傅要不要。师傅挑走了折叠椅，说正好坐着补鞋腰不疼。面包车被开走那天，老陈站在门口看了很久，直到车拐过路口看不见。他转身跟修鞋师傅说，其实那车空调还挺凉，就是噪音大。师傅说噪音大说明还有劲，没劲的车连噪音都没有。老陈笑了一下，从兜里掏出烟，递给师傅一根，两个人蹲在遮阳伞下抽完，谁也没再提车的事。

现在老陈骑一辆电动自行车上下班，后座绑着一个塑料筐，里面放雨衣和充电器。他说堵车的时候，电动车比汽车快，就是下雨天遭罪。修鞋摊的遮阳伞换了一把新的，蓝色，印着农药广告。师傅说旧伞骨架散了，撑不住。新伞更大，能遮住整个摊子和旁边两个停车位。有次一辆新车停进来，车主是个小伙子，问师傅能不能帮忙看一下轮胎，说仪表盘上胎压灯亮了。师傅拿脚踹了两下轮胎，说没事，跑一会儿就灭。小伙子不放心，还是开到洗车店让胖子用表测了测。胖子说右后轮缺了点气，打上就行。小伙子道了谢，开车走的时候，遮阳伞的影子正好落在车顶上，一晃一晃地往前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