楼道里的对讲机早就不中用了，按下去只有沙沙的电流声。可每到傍晚，三楼那户人家的门禁呼叫铃还是会响，短促的一声，隔几秒又是一声。那是楼下小卖部老板在喊人，谁家孩子放学没带钥匙，谁家老人订的米面到了。铃声响过之后，往往能听见有人趿拉着拖鞋往楼下跑，铁门吱呀推开，接着就是几句闲聊。这声音我听了快二十年，从没觉得它跟娱乐有什么关系，直到有回停电，整栋楼黑漆漆的，几个邻居聚在楼下，有人忽然说，要是这时候有人按铃就好了，像以前那样，一按就知道是谁。

那会儿我才明白，这破铃其实是个引子。它响起来的时候，整栋楼的人都会支棱一下耳朵，猜是谁，猜什么事。猜对了的人心里得意，猜错了就自己笑一声。这跟看电视剧猜结局差不多，只不过戏台子搭在自家门口，演员都是熟人。娱乐这件事，往小了说就是给无聊的日子找个由头，让脑子转一转，让嘴角动一动。不需要多大的场面，也不需要多贵的设备，有时候一个破对讲机就够了。

后来有人真把对讲机修好了。是个刚搬来的年轻人，学电子的，花了半个下午拆拆焊焊，居然弄出了声。那天晚上他挨家挨户试铃，四楼的大姐对着话筒唱了半句歌，二楼的老头讲了个冷笑话，五楼那家的小孩憋着嗓子学猫叫。整栋楼笑成一团，声控灯亮了一整夜。第二天大家见面还互相打趣，说昨晚谁的声音最像广播电台。原本冷冰冰的铁盒子，突然变成了传声筒，谁都能往里扔一句玩笑。

这事传出去之后，隔壁楼的人也来凑热闹。有个阿姨专门跑来按铃，说想听听我们这儿的“电台节目”。她按完就跑，躲在小卖部门口偷看，结果被三楼的大爷逮个正着，大爷对着话筒喊：“那位跑了的同志，下次上来喝杯茶再跑。”围观的人笑得前仰后合，阿姨红着脸回来，说下次一定上来。娱乐这东西，一旦开了头，就像滚雪球，越滚越大，越滚越多人伸手去推。

再后来，大家约定每周五晚上八点，谁想说话就按三下铃。有人念报纸上的趣闻，有人讲菜市场的见闻，有人干脆把收音机贴在话筒上放一段评书。最热闹的一次是楼上楼下对歌，你一句我一句，唱到一半忘词了，就一起哼调子。那声音从各个窗户里飘出来，混在一起，分不清谁是谁。楼下路过的人抬头看，以为这栋楼在开联欢会。其实没什么联欢会，就是一群闲人找了个由头，把各自的声音凑到一块儿。

如今那对讲机又坏了，年轻人在外地工作，没人再修。可每到周五晚上八点，总有人下意识地走到楼道口，站一会儿，听听有没有三声铃响。没有铃响，就自己笑一下，转身回家。娱乐有时候就是这样，它不需要一直存在，只要曾经热闹过，就能在记忆里留下一个按钮。哪天想起来，按一下，心里还是能听见那些笑声，从对讲机里挤出来，带着沙沙的电流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