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廿八，我站在小区门口等车，才发现这条平时堵得水泄不通的街上，只剩零星几辆出租车。路边的包子铺拉下了卷帘门，玻璃上贴着红纸写的“初八营业”。隔壁理发店还亮着灯，老板娘正给最后一个客人吹头发，吹风机的声音在空旷的街道上传出很远。我忽然觉得这个城市像一个人，把外套脱了挂在椅背上，露出里面松松垮垮的旧毛衣。小区保安老周坐在岗亭里听收音机，播的是本地体育台，两个主持人正聊着春节期间的CBA赛程。

老周跟我搭话，说去年这时候他还每天早起去河边跑步，今年膝盖不行了，改成骑自行车。他说骑车也能练心肺，就是慢一点。我问他春节还跑不跑，他笑了笑，说跑不动了，但每天还是要去河边看别人跑。他说看别人跑也舒服，好像自己也在动。候车的时候我刷手机，看到一个跑团在群里发通知，说大年初三早上七点，老地方集合，跑十公里迎新春。底下跟了十几条回复，有人说到时带瓜子，有人说带红包，还有人问能不能少跑两公里。

我想起前几年春节，我也跟着一个跑团跑过一次。那天早上气温零下五度，来了二十多个人，裹着羽绒服在河边做热身。领跑的姓赵，四十多岁，平时开一家五金店。他跑得不快，但步子很稳，呼吸也匀。跑到五公里的时候，队伍自动分成了两拨，前面的快跑，后面的慢跑。我跟着慢跑那拨，一边跑一边听旁边的大姐讲她儿子在学校打篮球的事。她说儿子个子不高，但投篮准，教练让他打控球后卫。跑到终点的时候，大家哈着白气互相拍肩膀，然后各自散了，回家吃饺子。

初三那天我真去了河边。人比我想的多，大概有三十来个，有几个一看就是常年跑的，穿着薄款紧身裤和荧光色跑鞋。也有几个明显是来凑热闹的，穿着棉裤就来了，跑两步就停下来走。赵老板还是领跑，不过这次他带了个小音箱，挂在腰上放《恭喜发财》。跑完十公里，大家站在桥头合影，有人从包里掏出春联和福字，举在胸前。一个穿红羽绒服的小姑娘挨个发巧克力，说是她妈妈让带的。我接过巧克力的时候，手冻得有点僵，撕包装纸撕了半天。

后来几天我注意到，河边跑步的人一天比一天多。初五早上，我看到一个老头在河边打太极，动作很慢，旁边一个年轻人跟着学，学得歪歪扭扭。老头也不急，一遍一遍地比划。再往东走，有几个中学生在篮球场打球，球砸在水泥地上砰砰响。其中一个投篮的时候摔了一跤，爬起来拍拍裤子，接着投。场边坐着一个女孩，一边看一边吃橘子，橘子皮扔了一地。有个扫地的环卫工过来扫，他们赶紧把橘子皮捡起来扔进垃圾桶。

初七我坐公交车去上班，车上人不多，但比前几天好多了。路过体育场的时候，我看到田径场里有人在跑步，还有人放风筝。风筝飞得不高，在灰蒙蒙的天上晃来晃去。司机师傅跟旁边的乘客说，他儿子今年没回来过年，在南方一个俱乐部打羽毛球，初五就归队训练了。他说儿子从小打球，打到省队没打上去，现在在俱乐部当陪练，一个月挣得不多，但自己喜欢。他说这话的时候，语气很平，像在说今天天气怎么样。车到站的时候，上来几个背着球拍的小孩，叽叽喳喳地讨论刚才那场球谁赢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