倒计时归零时，广场上的人群像被一道看不见的潮水推着，同时呼出一口气。彩纸屑从空中落下来，粘在头发上、围巾上。有人拥抱，有人举着手机拍视频，有人只是站在原地笑。我被人群裹着往前挪，脚底下踩到什么东西，软软的，低头看是一只被踩扁的纸杯。身边一个穿羽绒服的男生突然喊了一声“新年快乐”，声音很快就散在风里，没有人回头看他。零点过后三分钟，人群开始松动，像退潮一样往四面散开，地上留下一层踩碎的荧光棒和气球皮。

我往地铁站走的时候，经过一个还亮着灯的小广场。几个中学生模样的男孩在路灯下踢一个瘪了气的足球。球滚不远，他们就跑过去追，鞋底蹭着地砖发出吱吱的响声。其中一个男孩把球颠起来，用膝盖顶了两下，球歪到一边，另外几个人就笑他。他们踢得不认真，也不计分，连球门都没有。可那种跑动的节奏、抢球时身体撞在一起的闷响、喘气时呼出的白雾，让我忽然想起自己上一次在操场上跑得喘不上气是什么时候。

体育这件事，说到底就是身体的事。你跑，心跳就快；你跳，腿就酸；你投出去一个球，手腕会记住那个角度。这些东西没法假装，也没法让别人替你做。我小时候在水泥地上打乒乓球，台子是用砖头搭的，网是一根竹竿横在中间。球打飞了就去旁边的水沟里捡，捡回来接着打。那时候不懂什么规则，只知道赢一个球就高兴，输一个球就想再来。身体在反复的挥拍里记住了怎么用力，怎么收住。

后来我在电视上看过很多比赛。短跑运动员蹲在起跑线上，手指按着地面，背弓起来，像一张拉满的弓。枪响之后他们冲出去，十秒不到就结束了。镜头会切到慢动作，你能看见他们脸上的肌肉在抖，牙咬得很紧。跳水的人站在十米台上，背对水池，往后一翻，身体在空中翻两圈半，入水的时候几乎没有水花。这些画面看多了，会觉得离自己很远。但有一回我在游泳馆里试着从一米跳板上往下跳，站上去才发现，光是往下看就已经腿软了。

体育最诚实的地方在于它不骗人。你练了多少，身体就给你多少。我认识一个跑马拉松的人，四十多岁，每天早上五点起来跑十公里。他不是为了比赛，就是跑。有一年冬天他膝盖伤了，停了一个月，复跑那天只跑了三公里就喘得不行。他说那种感觉很难受，像身体在告诉你，你之前攒的东西都花完了。但他还是接着跑，慢慢加量，过了两个月又回到十公里。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，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。

那天晚上我走回家，路过一个小区门口，看见两个保安在路灯下打羽毛球。没有网，就在地上划了一条线。球打高了，其中一个仰着头往后退，差点撞到停在旁边的电动车。另一个就笑，说你别退了别退了。他们打了大概十几分钟，风大了，球总是偏，就收了拍子回岗亭。我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，觉得这件事挺好的。没有什么目的，就是两个人，一副拍子，一个球，在冬天的晚上出了一点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