旧车里的雨声

老花镜上滑落的雨滴砸在方向盘上，碎成更细的水雾。我摘下眼镜擦拭，指尖碰到镜腿的胶布，那是我爸缠的。他开这辆捷达时总说，雨天路滑，得把稳方向。如今车归我了，镜片上的划痕却越来越多，像地图上分岔的公路。

我爸那辈人管汽车叫“铁壳子”。冬天冷启动，要拉风门，踩几脚油门，发动机才不情不愿地咳嗽起来。他教我认仪表盘，水温不能过中线，机油灯亮就得靠边。那些年他跑长途货运，车厢里常备一桶凉水和几块抹布。夏天柏油路晒软了，轮胎碾过去发出黏稠的声响，像撕开一张巨大的膏药。他说开车的人要懂车的脾气，油门深浅、离合高低，每辆车都不一样。

我第一次独立开车是送他去车站。雨刮器划开雨幕，他坐在副驾，没系安全带，手虚搭在档把上。红灯时他忽然说，你刚才换挡早了，发动机在抖。我嘴上不服，心里却服。那趟他要去南方，说再跑两年就不跑了。后来车留给我，他坐高铁。高铁快，他说，但看不到路边的树怎么长起来的。

这辆捷达的空调早就坏了。夏天开窗，风灌进来带着尘土和草籽味。有回载朋友，他嫌颠，说你这车该换了。我没接话。换车容易，换掉车里那股旧皮革混着汽油味的东西难。我爸修车时爱哼歌，调子跑得厉害，扳手敲在排气管上，当当响。那些声音好像还嵌在座椅的海绵里，一按就冒出来。

去年年检，尾气不合格。修理厂说三元催化器老了，换一个得两千。我犹豫了几天，最后没换，找黄牛多花了三百。那天开回来，路上觉得油门轻了些，也可能是错觉。晚上洗车，水枪冲掉轮毂上的泥，露出几道锈痕。锈是从里面往外烂的，像有些记忆，表面光鲜，内里早酥了。

前阵子下雨，我忘关副驾车窗。第二天坐进去，座椅湿了一片。擦干时发现座椅底下有个铁皮盒子，撬开一看，是我爸的旧驾照，照片上他头发还黑着。盒底还有张纸条，写着“机油五千公里一换”。字是用圆珠笔写的，洇了水，模糊得像雨天的后视镜。我把纸条夹回遮阳板，没扔。车还能开，就先开着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