医院走廊里那股消毒水味儿混着焦虑，我搀着父亲等叫号，他手腕上套着住院手环，塑料边儿磨得发红。旁边一个中年人正给母亲揉肩膀，老太太嘟囔着腿疼，儿子说等这瓶液输完就带她去坐邮轮。父亲忽然抬头问我，去年在洱海边住的那家客栈，院子里是不是有棵桂花树。我愣了半天才想起来，那棵树开得正盛，满地碎金似的花瓣。

那趟去云南其实挺折腾的。父亲刚做完检查，医生说出去走走也好，别总闷在家里。我订票时手抖，选了靠窗的座位，结果他一路盯着云看，说像老家晒的棉花。到大理那天下了雨，客栈老板借我们两把伞，伞骨是竹子的，撑开有股陈年霉味儿。父亲走得很慢，石板路滑，他扶着墙，我扶着他胳膊。后来雨停了，苍山顶上挂着半截彩虹，他指给我看，说这比医院窗外的防盗网强多了。

在双廊住到第三天，父亲开始跟客栈隔壁的老头下棋。那老头是东北来的，退休后每年冬天都来，房租比家里暖气费还便宜。两人蹲在门口石阶上，棋盘是纸壳画的，棋子用瓶盖凑。我坐在旁边剥橘子，听他们聊哪家米线店量足，哪个码头看日落不挤。父亲赢了一局，笑得像小孩，说这比吃药管用。那天晚饭他吃了两碗米饭，我偷偷把剩下的药片收进包里，没再提。

后来我们去了沙溪。古镇小，走一圈用不了半小时，但父亲喜欢那个老戏台。台子空着，木柱子上贴着褪色的戏报。他站在台下比划，说自己年轻时在宣传队拉过二胡，手指在空气里按弦，嘴里哼着不成调的东西。旁边一个摆摊的白族阿妈笑，递给他一把蒲扇，说天热，别中暑。父亲接过来扇了两下，扇面上画着梅兰竹菊，边角已经磨毛了。那晚他睡得早，我听见他打呼噜，很响，像在跟谁较劲。

回程火车上，父亲靠着窗睡着了，手里还攥着在沙溪买的木雕小象。对面铺位是个带孩子的年轻妈妈，小孩哭闹，父亲醒了，从兜里摸出块糖递过去。那妈妈连声道谢，父亲摆摆手，又闭上眼。我忽然想起他住院时隔壁床的老头，儿女在国外，每天只有护工陪着。老头总盯着天花板，说想去看看海。后来出院那天，他儿子来接，老头把行李收拾得整整齐齐，像要出远门。

现在父亲又在翻地图了，用放大镜看那些密密麻麻的地名。他说想去徽州看老房子，说电视里演的油菜花田，黄得晃眼。我查了查高铁票，三个小时。他耳朵背了，我得凑近大声说，下个月去。他点头，把地图折好，压在枕头底下。窗外有鸽子飞过，翅膀扇了两下，落在空调外机上。父亲说，那鸽子灰扑扑的，像他小时候养的那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