公交车晃了一下，年轻人从座位上弹起来，把位置让给刚上车的老太太。老太太道了谢，坐下，从兜里摸出手机刷起了短视频。年轻人抓着吊环，另一只手也在划屏幕。车厢里七八个人，一半低着头看手机。这个场景每天在城市里重复几百万次，没人觉得奇怪。但要是退回二十年，让座之后老人多半会跟年轻人聊几句家常，问问在哪上班、结婚了没有。现在不会了。手机把每个人裹进自己的小世界，陌生人之间连客套都省了。科技改变了让座这件事的后续，也改变了人和人之间那种微妙的温度。

手机能做的事越来越多，人对手机的依赖就越来越深。以前出门要带钱包、钥匙、地图、公交卡，现在一部手机全包了。丢了手机比丢了钱包还麻烦，因为支付、社交、身份验证全绑在上面。有人统计过，普通人每天解锁手机上百次，平均每六分钟就要看一眼。这个频率超过了人和人面对面交流的间隔。科技把效率推到极致，代价是注意力被切成了碎末。坐在公交车上，窗外的街景和屏幕里的信息在争夺同一双眼睛，多数时候屏幕赢。

算法推荐是另一个看不见的手。你看了什么视频，点了什么赞，系统全记着，然后喂给你更多同类内容。久而久之，每个人看到的世界都不一样。同一辆公交车上，前排的人在看养生知识，后排的人在看搞笑段子，中间的人在看国际新闻。他们呼吸同样的空气，却活在平行的信息茧房里。以前大家看同一份晚报，争论同一件事，现在连争论的前提都凑不齐了。科技拆掉了信息的高墙，又用算法筑起了新的隔间。

移动支付普及之后，钱变成了一串数字。年轻人对钱的概念越来越模糊，扫码的时候不觉得心疼，月底看账单才吓一跳。信用卡、花呗、白条把超前消费变得毫无门槛。以前从钱包里掏现金，一张一张数出去，那种肉疼是真实的。现在手指一按，钱就走了，连个响都没有。科技让交易变快了，也让克制变难了。公交车上那个让座的年轻人，可能刚用手机分期买了一双限量球鞋，也可能正在为下个月的房租发愁。

社交软件把人际关系搬到了线上。微信好友几百个，能借到钱的没几个。点赞之交遍地都是，深夜想找人说话却翻不到一个合适的头像。年轻人越来越习惯用表情包代替语言，用“哈哈哈哈”掩盖没话可说。公交车上让座那几秒钟的接触，反而成了一天里少有的真实互动。科技把沟通的门槛降到最低，又把沟通的深度削到最薄。每个人都在说话，每个人都没在听。

科技本身没有好坏，它只是放大器。让座这件事，放在二十年前是邻里温情的延伸，放在今天是两个陌生人之间一次短暂的、沉默的善意交换。手机还在震，消息还在来，公交车继续往前开。年轻人下一站就下车了，老太太还在刷视频。车门打开又关上，上来的人继续低头，下去的人汇入人流。科技把城市撑得越来越大，把人和人的距离拉得越来越远，但让座这个动作还在发生，笨拙地、沉默地、一个接一个地发生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