阳台那盆薄荷被晒得有点蔫，我蹲下来浇水时，楼下传来拍球的声音。一下，又一下，闷闷地撞在水泥地上。探头去看，是个穿校服的男孩，对着车库卷帘门练运球。门板上用粉笔画了个歪歪扭扭的方框，当作篮筐。他每次跳起来，影子就短一截，又拉长。我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也这样，在楼道里踢易拉罐，脚趾头踢得生疼，却觉得那面墙就是整座球场。

体育这件事，最初往往没有场地。一条绳、一块空地、几个塑料瓶摆成球门，就能让一群人跑得满头大汗。我住的老小区里，早晨六点有人打太极，动作慢得像水底的草。上午十点，退休的陈叔在车棚旁边练单杠，手掌磨出茧子，还往杠上抹痱子粉。下午四点半，那群男孩准时出现，书包堆在花坛边，谁输了就下场，赢的继续。没人组织，也没人计时，但每个人都清楚自己该站哪边，该往哪跑。

薄荷的叶子被风翻过来，背面泛着银灰。我想到那些在阳台上做拉伸的人。隔壁单元有个姑娘，每天晚上铺开瑜伽垫，对着手机里的视频练核心。垫子不够长，脚偶尔碰到花盆。她做平板支撑时，身体抖得厉害，但从不提前趴下。楼下男孩的运球声停了，换成跳绳，绳子抽地啪啪响，节奏越来越快。这些声音混在一起，从不同的窗户里飘出来，落进傍晚的空气里。

体育很少是孤独的。它总要有个参照，一个对手，或者一个数字。我认识一个跑外卖的小哥，他把电动车停在路边，掏出手机看步数排行榜。今天他跑了十二公里，排在第三。前两名是附近大学的学生，每天绕操场刷圈。小哥说他不服气，明天要再多跑两单。说这话时，他正蹲在台阶上吃盒饭，筷子戳着米饭，眼睛还盯着屏幕上的数字。数字不会骗人，它只告诉你，你动了多少。

有时候体育是一根绷紧的弦。去年冬天，我在河边见过一个老人放风筝。风大，线拉得笔直，他整个人往后仰，脚在沙地上犁出两道沟。风筝飞得高，看不清形状，只觉得那根线在抖，像琴弦被人拨动。老人不说话，只是慢慢收线，又慢慢放线。旁边有人跑步经过，脚步声很重，踩碎了河面的薄冰。老人没抬头，但嘴角动了一下，像是笑，又像是被风吹的。

薄荷浇完水，我把花盆挪到阴凉处。楼下男孩收起书包走了，卷帘门上的粉笔框还在。明天他还会来，继续对着那扇门投篮。体育就是这样，不需要太多理由，也不需要谁鼓掌。它藏在这些重复的动作里，运球、跳绳、拉伸、放风筝。一个人愿意动，就已经在体育里了。阳台上的薄荷又立起来几片叶子，风一吹，轻轻晃了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