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的洒水车拐过街角，喇叭里放着一段老旧的钢琴曲。水雾洒在柏油路上，蒸起一股淡淡的土腥味。我站在路边等车，忽然想起小时候田径队晨练，操场边的洒水车也总在这个点经过。那时候我们蹲在跑道边压腿，教练骑着二八大杠跟在后面，车筐里搁着秒表和一壶凉白开。体育这件事，最早给我的印象就是一股湿漉漉的、混着汗味和尘土的气味。

后来我进了体校，才算真正明白体育是怎么回事。每天下午四点，太阳还毒着，我们就在跑道上站成一排。起跑、摆臂、呼吸节奏，一个动作重复几十遍。脚掌磨出水泡，挑破了贴上创可贴继续跑。教练从不讲大道理，只说一句：再快零点二秒。那时候我觉得体育就是跟自己较劲，跟那零点二秒较劲。没有观众，没有掌声，只有钉鞋踩在煤渣跑道上的沙沙声。

有一年冬天，队里来了个练投掷的男孩。他个子不高，铅球推出去总比别人近一截。别人练完走了，他还在那儿一遍遍蹬地、转髋、送肩。手冻得通红，就在铁球上哈一口气暖一暖。后来他在市里比赛拿了名次，成绩也不算突出。可我至今记得他推完最后一投，站在投掷圈里喘气的样子。体育有时候不给你奖牌，只给你一个站在圈里的理由。

再后来我离开体校，去了一所普通高中。体育课变成每周两节，跑两圈就自由活动。同学们打篮球、羽毛球，也有女生围成一圈踢毽子。我偶尔去操场跑几圈，发现跑道换成了塑胶的，踩上去软软的，没有煤渣那种扎脚的感觉。可跑起来还是那个节奏，呼吸、摆臂、一步一步往前。体育从训练变成了习惯，不需要谁盯着，也不需要秒表。

工作以后，我住的小区旁边有个公园。每天傍晚，有人跳广场舞，有人打太极，还有几个老头在单杠上翻来翻去。我有时去跑两圈，跑完靠在栏杆上压腿。旁边一个练太极的大爷跟我说，他退休才开始练，现在能单腿站十分钟。他说这话时语气平常，像在说今天买了什么菜。体育到了这个年纪，不再跟谁比，只跟自己身体里那点还使得上劲的地方较劲。

洒水车走远了，钢琴曲也听不见了。我等的车还没来，就站在站台上活动脚踝。左脚转两圈，右脚转两圈，关节发出轻微的响声。体育这件事，说到底就是身体还记得的那些东西。记得怎么跑，怎么跳，怎么在累的时候再撑一下。它不解决什么问题，只是让你知道，这副身体还在，还能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