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天出租车溅起的水花打湿了裤脚，我站在路边等下一辆车，忽然想起少年时在体校的日子。那时候也常下雨，我们照样在室外练田径。雨水混着汗水从脸上淌下来，跑鞋踩在水洼里啪啪作响。教练从来不让我们躲雨，他说雨里跑步才看得出谁的步子稳。现在想想，体育这件事，很多时候就是在不理想的条件下把自己扔出去，然后看能跑成什么样。

我真正迷上体育是从一张旧乒乓球台开始的。水泥台面裂了缝，球弹起来会突然拐弯。没有球网，拿几块砖头横着摆一排。我们就在那样的台子上打了一整个暑假。后来去正规场馆打球，反而觉得球太听话了，少了点琢磨的乐趣。体育的起点往往很粗糙，不需要什么像样的装备，只要两个人愿意较劲，一块空地就够了。

体校的教练姓周，四十多岁，黑瘦，走路带风。他教我们跨栏，从不用什么高深的理论。他就站在栏架旁边，一遍遍喊“起跨腿压住，别飘”。我摔过无数次，膝盖上的痂还没好又磕破了。周教练从不扶我，只在我爬起来之后说一句“再来”。有一回我问他，练体育到底图什么。他想了想说，图你老了还记得自己拼过。这话我一直记着。

后来我离开体校，去了普通中学，体育课变成了可有可无的东西。操场上的单杠锈了，篮球架上的网也破了。同学们更愿意坐在教室里做题，体育课被占用来上数学或者英语。我没有再系统地训练，只是偶尔自己去跑圈。跑的时候能感觉到身体里有什么东西还醒着，像一匹马被关在棚里，听见远处有哨声就想冲出去。体育给过我的那种直接的快乐，在别的地方很难找到。

工作以后，我在小区附近的健身房办了卡。器械很齐全，跑步机上有屏幕，可以看电视。但我很少去，因为总觉得少了点什么。后来我找到一个露天篮球场，晚上下班后去投投篮。球场的灯不太亮，地面也不太平整，但拍球的声音很实在。有时候会遇到几个年轻人打半场，我就加进去。跑起来的时候，膝盖会疼，喘得也厉害，可投进一个球的感觉，和十几岁时没什么两样。

体育这件事，说到底是用身体去经历一些东西。赢了会高兴，输了会难受，累到极限的时候想放弃，再坚持一下又觉得还能跑。这些感受很直接，不经过语言的修饰。我在雨天的出租车旁想起这些，忽然觉得裤脚湿了也没什么要紧。身体记得的那些事，比脑子里想的更长久。跑过的每一步，投出的每一个球，都在某个地方留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