饮水机在走廊尽头靠窗的位置，旁边搁着几只一次性纸杯。下午三点多，骨科病房外的长椅上坐着个穿运动裤的中年人，脚边放一副拐杖。他刚做完半月板缝合，膝盖肿得发亮，正望着窗外操场上一群孩子追着足球跑。护士推车经过，车轮吱呀响，他也没回头。水烧开时咕嘟一声，他才慢慢起身，单腿蹦过去，扶住墙，接了一杯。体育这件事，有时是在受伤之后才被认真想起的。

他以前每周踢两场球，不热身，上场就冲。三十八岁那年第一次拉伤大腿后侧，歇了三周，好了又上。这次是争一个头球落地时膝盖拧了一下。医生跟他说，你这关节用了快四十年，软骨磨得差不多了，别拿它当二十岁的使。他点头，心里却在算，术后多久能慢跑。体育的账，身体都记着，只是人常常不翻。

康复科在另一层楼，训练室里摆着弹力带、小哑铃和一台旧功率自行车。治疗师让他躺着做直腿抬高，十个一组，做三组。做到第二组腿就抖，他说不行了，治疗师说再五个。这种较劲和球场上不一样，球场上较劲是对手逼的，这里是自己跟自己磨。出汗不多，累得实在。走廊里常能听见有人数数，声音闷闷的，一、二、三，数到十又从头来。

操场上的孩子还在跑。一个男孩摔了，爬起来拍拍膝盖继续追。他隔着玻璃看了一会儿，把杯子捏扁扔进垃圾桶。体育最原始的样子大概就是这样，跑、跳、摔了再起，规则简单，输赢当场就定。成年人后来给它加了许多东西，装备、数据、战术板，还有伤病和恢复周期。但底子还是那副身体，跑得动就跑，跑不动就练，练好了再跑。

他拄拐往回走，经过楼梯口时停了一下。以前他上楼两步并一步，现在得扶着栏杆一格一格挪。走廊尽头那台饮水机又响了，有人接水，热水注进杯子里冒白气。他想，等拆了线，先骑车，再慢跑，最后才碰球。顺序不能乱。体育教人耐心的地方，往往不在场上，在养伤的几个月里，在每天重复的那几组抬腿里。

傍晚走廊安静下来，窗外的足球滚到墙角，没人去捡。他靠在床头翻手机，看以前球队群里的消息，有人在约周末的比赛。他没回，把手机扣在腿上。膝盖还肿着，但抬腿比昨天稳了一点。体育这件事，说到底就是身体和时间的拉扯，急不得，也停不得。他打算明天早点来，趁人少，把那台功率自行车调低两档，先蹬十分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