隔着新生儿科的大玻璃，老周把脸贴得很近，呼出的白气在窗上洇开一小片雾。里头第三排保温箱，蓝光底下躺着个皱巴巴的小人，那是他孙子，早产三周，四斤六两。护士说各项指标都稳，再观察几天就能出来。老周点点头，手却没离开窗框。他想起三十年前儿子出生那会儿，连个像样的产房都没有，接生婆在炕头铺了层塑料布。如今设备好了，可这玻璃隔着的滋味，比当年在产房外蹲着还熬人。

人这一辈子，开头和结尾都攥在别人手里。中间那几十年，能自己说了算的，头一件就是这副身子骨。老周年轻时在砖厂搬砖，一顿吃六个馒头，扛两百斤水泥上三楼不带喘。那会儿觉得健康是取之不尽的力气，用完了睡一觉就回来。五十岁那年腰闪了一次，躺了半个月，才明白身体不是永动机，是块地，你糊弄它，它就荒给你看。

病房走廊里有个年轻爸爸在打电话，声音压得很低，说孩子黄疸要照蓝光，得再住几天。老周听见“几天”两个字，心里咯噔一下。他儿媳妇产后恢复得慢，奶水不够，孙子只能先吃配方奶。护士教她怎么用吸奶器，她学得认真，额头冒汗。老周在门外看着，忽然觉得健康这事，不光是孩子不生病，是当妈的能顺顺当当把奶喂上，是当爹的能踏实睡个整觉，是一家人谁也别掉链子。

他下楼买包子，路过急诊门口，一辆救护车刚停稳，抬下来个老头，脸色灰白。家属跟在后面跑，鞋掉了一只也顾不上捡。老周让开路，手里塑料袋勒得手指发紫。他想起自己去年体检，血压偏高，大夫让少吃盐多走路。他嘴上应着，回家照旧咸菜配粥。这会儿站在急诊门口，突然觉得那袋包子有点沉。人总在别人的病痛里照见自己的侥幸，这大概是最便宜的提醒。

回到三楼，亲家母已经来了，拎着保温桶，里头是鲫鱼汤。两个老人在长椅上坐着，聊起各自的老毛病。亲家母膝盖不好，上下楼得扶着栏杆；老周说牙不行了，硬东西嚼不动。聊着聊着，亲家母说：“咱俩得把身体弄好，以后还得帮他们带孩子呢。”老周笑了一声，没接话。他心想，这话说得实在，比那些养生节目里的大道理管用。健康有时候不是为了自己活得久，是为了能多搭把手，别让孩子在忙乱的时候还得分心惦记你。

傍晚护士出来说，孩子今天能吃二十五毫升了。老周凑过去看，孙子的小手从襁褓里挣出来，五个指头张开又攥上，像在抓什么东西。他忽然想起自己早上出门前忘吃降压药了，赶紧从兜里摸出药盒，就着保温杯里的温水咽下去。窗玻璃映出他的脸，和保温箱里那张小脸叠在一起。一个刚开头，一个走了大半截，中间隔着的那段路，叫日子，也叫健康。他把药盒揣好，决定明天开始，咸菜少吃两口，晚饭后下楼走四十分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