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急诊室的叫号屏跳了一下，从“李某某”换成“王某某”。候诊区有人抬头，有人继续低头刷手机。我旁边那位大哥外放短视频，笑声一浪接一浪，护士喊他名字三遍他才听见。他进去前把手机塞给我，说帮忙看下进度。屏幕里一只猫在弹钢琴，弹得不成调，底下评论吵成一团。我盯着那只猫看了两分钟，忽然觉得这场景很熟悉：疼痛、等待、无聊，然后有人掏出手机，把注意力交给一个陌生猫的爪子。

娱乐这东西，多半是在缝隙里长出来的。排队、通勤、等外卖，这些时间本来什么也不是，手机一开就填满了。填满之后呢，也没留下什么。我认识一个跑夜班的出租车司机，他说凌晨两点到四点最难熬，乘客少，路又空，他就听评书，听单田芳讲隋唐，听到秦琼卖马那段能跟着背。他说不是喜欢历史，就是需要有个声音陪着，不然车窗外的黑太实在了。娱乐在这儿干的是体力活，扛住一段难熬的时间。

可有时候它干的是相反的活。我表妹去年考研，每天学习十二个小时，唯一的放松是晚饭后看二十分钟综艺。她说看那些明星在节目里做饭、吵架、和好，脑子能彻底放空。放空完回去做题，正确率反而高。她管这叫“合法走神”。我见过她看综艺的样子，不笑，也不激动，就是面无表情地盯着屏幕，像给大脑做拉伸。这跟我理解的娱乐不太一样，但她说这就是她的方式。

也有把娱乐当正事干的。小区门口修鞋的老周，摊子旁边永远搁着个收音机，放相声。他一边上线一边接梗，侯宝林说到哪儿他都能接下半句。有回我问他听了多少遍，他说记不清了，反正比修过的鞋多。他修鞋的时候嘴里念念有词，跟收音机里的节奏对得上。你说他是在工作还是在娱乐，分不太清。他自己也分不清，说反正两样都不耽误。

我后来想，娱乐最老实的地方在于它不装。你刷短视频就是刷短视频，看综艺就是看综艺，没人逼你从中获得意义。那位急诊室的大哥进去前特意回头跟我说，猫那个视频别关，他出来还要接着看。他胳膊上打着石膏，脸上还有擦伤，但惦记的是一只猫弹钢琴。这画面有点好笑，也有点对。人难受的时候，能惦记一件没用的事，说明还没被难受占满。

叫号屏又跳了，这次是我。我把手机还给大哥，他接过去的时候石膏蹭了我一下，凉凉的。诊室门关上的瞬间，我听见他手机里又响起一段笑声，不知道是猫还是别的什么。走廊里那股消毒水味很重，但笑声从门缝底下钻出来，薄薄的一层，盖在上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