驿站货架堆到天花板，老太太仰头找那串取件码。她手里攥着儿子发来的截图，数字太小，眯眼也看不清。旁边小伙帮她念了尾号，她连声道谢，抱着纸箱往外走，箱子里是一台广场舞音箱。这场景我见过很多回，驿站里进进出出的老人，取的多半是些让人高兴的东西。音箱、渔具、拼图、唱戏机，盒子大小不一，装的都是打发时间的盼头。

娱乐这词听着大，落到日子里就是些零碎。楼下老头每天下午摆开棋盘，输赢都咋呼，围观的人比下棋的还急。超市门口摇摇车唱着跑调的歌，小孩坐上去就不肯下来。有人觉得这些太寻常，不值一提。可寻常人过日子，靠的就是这点声响和热闹。真把娱乐抽走，日子还是日子，只是过得干巴，像菜里忘了放盐。

我认识一个开夜班出租的师傅，车里永远放着评书。他说跑长途犯困，听单田芳能提神。乘客上车听见了，有的跟着听一路，下车还问下一回讲到哪。这算娱乐吗，算，又不全是。它把两个陌生人搁在一个小空间里，有了共同的话头。娱乐常常这样，表面是消遣，底下连着人和人。一个人笑出声，旁边的人也想跟着乐。

现在说娱乐，容易想到屏幕。手机一开，段子、短剧、直播，刷不完。方便是真方便，可也容易把人钉在沙发上。老太太那台音箱不一样，她得拎下楼，得找块空地，得等老姐妹到齐。跳舞这事麻烦，换鞋、调音量、记动作，哪样都不省事。偏偏就是这些不省事，让人愿意出门。娱乐要是太省事，反倒少了点滋味。

有回我在公园看人抖空竹，抖的那位七十多了，空竹嗡嗡响，绕着他转。旁边小孩看得眼直，老头就教他两下。小孩学不会，空竹掉地上滚远，两人一起去追，笑成一团。这画面我记了很久。娱乐不挑场地，不挑岁数，谁都能掺和一脚。掺和进去的人，脸上表情都松快。松快这东西，装不出来。

驿站那老太太后来我碰见过一回，她在小区空地上领舞，音箱搁在花坛边，声音开得挺大。她动作不算利索，但每一拍都踩得认真。后面跟了七八个人，学的学，错的错，没人计较。跳到一半音乐卡了，大家哄笑，有人喊换一首。老太太蹲下捣鼓手机，捣鼓半天没弄好，干脆清唱起来。调子跑得没边，队伍照样跟着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