巷口那盏路灯亮起来的时候，老陈正把最后一把青菜摆上摊。灯泡上积着灰，光晕黄澄澄的，照得他手背上的老年斑格外清楚。他每天凌晨四点去批发市场进货，回来理菜、守摊，到这时候腰已经酸得直不起来。可他舍不得收摊，晚高峰还有一波下班的人。前阵子体检查出血压偏高，医生让他少熬夜，他嘴上应着，转头还是照旧。这盏灯底下讨生活的人，哪个不是拿身体在换日子。

住在巷子深处的李姐就不一样了。她在制衣厂踩了十几年缝纫机，去年开始每天傍晚绕着村子快走四十分钟。起初是颈椎疼得受不了，后来走习惯了，不走反倒浑身不自在。路灯亮起来之前她就出门，专挑人少的小路绕圈。她说这条巷子里的空气比车间好，走一圈回来，晚上睡觉踏实。她也不懂什么心率区间，就是走到微微出汗、能跟人说话但唱不了歌的程度，自己觉得舒服就停。

巷口往东第三家是个修车铺，小刘师傅二十七八岁，干活利索，就是爱喝甜饮料。柜台上常年摆着大瓶可乐，一天能下去两瓶。上个月他蹲着补胎，站起来眼前一黑差点栽倒。去社区诊所量了血糖，空腹已经过了七。医生没开药，让他先管住嘴。他把可乐换成了白开水，头几天难受得抓心挠肝，现在也习惯了。他跟我说，以前觉得年轻扛得住，现在知道身体记账比谁都清楚。

路灯底下还有一群跳广场舞的阿姨，每晚七点半准时开音响。领舞的张阿姨六十二了，膝盖有骨刺，跳不了太剧烈的动作，就自己改编了一套慢节奏的。有人嫌不过瘾，她也不争辩，照样带着愿意跟的人跳。她说动总比不动强，但也不能硬撑，膝盖疼就少跳两拍。这群人里有人跳完去吃烧烤喝啤酒，有人跳完直接回家泡脚睡觉。张阿姨属于后者，她管这叫各人有各人的活法，但别跟自己身体较劲。

我在这巷子里住了三年，发现一个有意思的事。那些身体出过毛病的人，后来大多改了习惯。老陈最近把烟戒了，李姐拉着他每天收摊后走两圈。小刘师傅开始自己带饭，饭盒里青菜占一半。没出过毛病的人反倒不太在意，熬夜打牌、顿顿外卖、能躺着不坐着。健康这事有时候得靠身体先给个提醒，人才会当真。提醒来得早是运气，来得晚就麻烦。

路灯到夜里十一点熄，巷子沉进黑暗里。老陈收完摊骑着三轮车往家走，车斗里剩几把蔫了的菜叶，他打算带回去喂鸡。李姐已经睡了，手机定好明早五点半的闹钟。小刘师傅还在铺子里收拾工具，柜台上那瓶可乐换成了保温杯。明早路灯再亮起来的时候，各人接着过各人的日子，身体这笔账还在一天天记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