楼上装修的电钻声又响了，像一只不知疲倦的铁嘴鸟，一下一下凿着水泥墙。我下楼取快递，看见三楼的老周坐在单元门口的旧藤椅上，手里攥着蒲扇，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坠。他平时这个点准在午睡，雷打不动。我问他要不要上楼去我家坐坐，他摆摆手，说算了，上楼也是吵，楼下还能听见风。他眼角的皱纹里夹着些灰，大概是楼道里飘下来的。

老周后来跟我说，他已经连着四天没睡好午觉了。晚上倒是能睡，可白天缺了这一觉，整个下午都发虚，看什么都像隔着一层毛玻璃。他以前血压稳得很，这几天量了两次，都偏高。社区医生让他别急，可噪音不由人控制，急不急它都在那儿。他试过戴耳塞，塞得耳道疼，还是挡不住那种闷闷的震动。我说要不你换个地方待着，去公园长椅上眯会儿。他摇头，说公园里下棋的、唱歌的，比装修还热闹。

这事让我想起一个挺实在的道理：健康不光是吃药和体检，很多时候它跟一个人能不能在自己的日子里找到安稳有关。老周要的不过是一个能安安静静合眼的角落，这要求不高，可偏偏被电钻声搅了。人上了岁数，觉浅，一点动静就醒，醒了就再也接不上。连着几天下来，他走路都慢了，说话也提不起劲。身体的底子再硬，也扛不住天天被这么磨。

噪音这东西，看不见摸不着，可它对人体的消耗是实打实的。耳朵一直绷着，神经就松不下来，心跳跟着加快，血压也跟着往上走。年轻人可能吵完了补一觉就缓过来了，老年人不行，恢复得慢。老周说他那几天总觉得胸口闷，像有块小石头压着。他去社区医院量了血压，医生没开新药，只让他多休息。可休息这件事，在装修面前成了最难的。

后来老周自己想了个办法。他每天中午拎着保温杯去街角的银行大堂坐着，那儿有空调，人少，保安也不赶他。他靠在沙发上闭眼半小时，回来脸色就好多了。他说这不算什么好法子，可总比硬扛着强。我听了心里有点不是滋味。一个人想睡个午觉，还得满大街找地方，这本身就说明点什么。健康这件事，有时候不光看个人怎么努力，还得看周围的环境给不给人留口气。

装修总会结束，老周的午觉也迟早能接上。可下回再有人家装修呢？他还能不能找到那个银行大堂，或者换个地方继续躲？这些问题没有现成的答案。我只知道，老周现在每天中午出门前会先看看楼上有没有动静，有动静就拎上杯子走人。他走得不快，但方向很明确。那杯子里泡的是菊花茶，他说清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