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五点半的早市，炸油条的锅已经滚了。老张把面团扯成长条，顺着锅边滑下去，油花立刻翻涌上来。他右手拿长筷，左手扶着锅沿，身子微微前倾，两条胳膊在油面上来回翻动。这个姿势他保持了二十多年，腰不弯，腿不抖，一锅油条炸完，额头连汗都不出。旁边卖豆腐脑的老李说，老张这身子骨比三十岁的小伙子还稳当。老张听了只是笑，说天天站六个钟头，铁打的人也站出来了。体育这件事，说到底就是把身体使唤起来，使唤久了，它自然给你回报。

我小时候在体校练过两年中长跑。教练姓周，四十来岁，瘦得像根竹竿，嗓门却大得吓人。每天下午四点，他站在操场边掐秒表，我们十几个孩子绕着四百米跑道一圈一圈地跑。跑完八圈，他喊一声“再加两圈”，没人敢停。那时候不懂什么叫心肺功能，只知道喘气像拉风箱，腿肚子转筋。周教练从来不跟我们讲大道理，他就一句话：跑不动的时候，再跑一步。后来我退了队，可这句话一直记着。体育教人的东西，往往就这么简单，简单到不需要任何解释。

前年小区里修了个篮球场，水泥地面，篮架是铁的，篮网挂上去没半个月就断了。可每天傍晚还是有人来打球，几个高中生，两个送外卖的小哥，还有一个穿拖鞋的大爷。大爷投篮姿势怪得很，球从胸前推出去，弧度特别高，居然也能进。有一回我问他以前是不是练过，他说没有，退休了没事干，投着投着就准了。这话我信。体育的门槛其实很低，低到一双拖鞋、一个漏气的球就能开始。真正难的是天天来，风雨无阻地来。那几个高中生后来上了大学，球场空了一阵，可没多久又来了新的一拨人。

去年秋天我跟着朋友去爬了趟香山。朋友是个坐办公室的，平时电梯坐惯了，刚爬到半山腰就扶着膝盖喘。我让他歇一会儿，他说不用，慢慢走就行。我们俩就真的一步一步慢慢走，走二十分钟歇五分钟，最后也上了顶。下山的时候他跟我说，原以为爬山得有多好的体力，没想到慢慢挪也能挪上来。我说本来就是这样，体育不是非得跑马拉松或者举杠铃，你把身体从椅子上挪开，让它动起来，动到微微出汗，这就已经是在做体育了。他听了点点头，说回去要把家里的跳绳找出来。

我们单位楼下有个健身房，年卡卖得挺贵，去的人却不多。倒是每天中午休息的时候，有几个同事绕着办公楼快走。一圈大概六百步，走五圈就是三千步，刚好半小时。他们也不换运动鞋，就穿平常的皮鞋布鞋，边走边聊工作上的事。有一回我跟着走了一圈，发现走完确实脑子清醒不少。后来我也加入了，每天中午走三圈，不图减脂增肌，就图下午开会不打瞌睡。这种锻炼方式谈不上科学，可它管用，管用就有人坚持。体育落到普通人身上，多半就是这么回事，不讲究，但实在。

老张的油条锅九点半收摊。他把剩下的油倒进铁桶，锅刷干净，围裙一解，骑上三轮车回家。下午四点他要去公园打太极，跟一群老头老太太推手。他说炸油条是手上功夫，打太极是全身功夫，两样都不能落下。我问他打到什么时候算完，他说打到打不动为止。这话听着糙，细想还真是那么回事。身体这东西，你用它，它就听你的话；你晾着它，它就慢慢锈住。早市上那口滚烫的油锅和公园里那套慢悠悠的拳，看着不搭边，其实是一回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