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理发店的三色灯与街角的车

巷口那家理发店开了三十多年，门口的三色灯还在转，红白蓝一圈一圈地绕，玻璃罩子已经发黄。灯转得慢，像老式风扇的扇叶。我小时候坐在店里等父亲剪头，就盯着那灯看，觉得它转起来有种奇怪的耐心。理发师老周的手推子嗡嗡响，窗外偶尔过去一辆桑塔纳，方头方脑，漆面能照见人影。那时候街上车少，一辆车开过去，店里人都要扭头看一眼。

后来车多起来了。先是各种牌子的出租车，红的绿的，在巷口排成一溜。再后来私家车也多了，停得路边满满当当，理发店门口那点空地常被占掉。老周有回给人剪到一半，跑出去挪自己的电动车，回来接着剪，嘴里念叨说这巷子快没法走路了。三色灯还是转，只是白天不太看得清，被对面停着的白色SUV挡了一半光。

我考驾照那年，老周的店已经换成了塑钢门窗，三色灯也换了个新的，转得快，颜色亮得刺眼。教练车是辆老捷达，离合高，方向盘沉，我头一回上路，在巷口熄了三次火，后头的车按喇叭，老周从店里探出头来看。他认得我，冲我摆摆手，意思是别急。那会儿我忽然觉得，车这东西真怪，四个轮子一个壳子，能把人急成那样。

再后来我自己买了车，头一年特别爱洗，周末拎着水桶下楼，擦得锃亮。有次停在理发店门口等位，老周出来抽烟，绕着车看了一圈，说这漆面薄，别老用硬水冲。他说他年轻时在运输队修过车，东风大卡，化油器拆下来拿汽油泡。我问他怎么不干了，他说腰不行了，蹲不住。三色灯在他背后转，红白蓝的光打在他脸上，一道一道的。

去年巷子改造，划了停车位，装了道闸。理发店门口那盏老灯终于坏了，老周没换新的，说转不转的，老主顾都认得地方。可我还是习惯拐进巷口先找那团转动的光。有回晚上路过，看见他蹲在门口，拿手电照着一辆车的轮胎，跟车主说你这胎该换了，花纹快平了。车主是个年轻人，半信半疑，老周拿钥匙在胎面上一划，说你看，沟槽都没了。

前几天我又去剪头，老周手有点抖，推子拿不太稳，剪得慢了。店里就我一个客人，他说儿子劝他把店关了，去帮忙看孙子。我说那你关了这灯，巷子就更没人认得路了。他笑，说车来车往的，谁还看灯啊。剪完我出门，一辆黑色轿车正倒进车位，雷达嘀嘀响。我站在路边看了会儿，三色灯没转，可那红白蓝的漆皮还在，太阳一照，颜色还是亮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