阳台上那盆薄荷，是去年春天从菜市场随手买回来的

卖菜的大姐把它塞进塑料袋时叮嘱我，这东西好活，别缺水就行。我把它搁在出租屋阳台上，那是个朝北的角落，一天里只有傍晚能晒到一小会儿太阳。前两周我天天浇水，叶子绿得发亮，后来工作忙起来就忘了。再想起来去看，叶子已经蔫了一半，土干得裂开缝。我赶紧补浇了水，没两天它又挺起来了。这件事让我想起小时候在老家院子里种过的东西，大人从不教你怎么种，只是给个锄头，让你自己去土里翻。

教育里最要紧的东西，往往不是课堂上讲出来的。我上小学那会儿，班主任是个五十多岁的语文老师，她从不留抄写生字的作业，但要求我们每天写一段话，写什么都行，写多短都行。有同学写“今天下雨了，我没带伞”，她也会在底下画一条红线。那条红线是什么意思，她没解释过。很多年后我才明白，她是在告诉我们：你写的这句话有人读了。这件事本身比任何写作技巧都重要。

薄荷后来长得太疯，我剪了几枝插在水瓶里，居然都生了根。我分了两瓶给邻居。邻居家小孩上二年级，有天跑来问我，为什么水里也能长根。我说因为薄荷的茎里有能变成根的细胞。他哦了一声就跑走了。过了几天他又来，说他把豆芽放在湿纸巾上，也看到白白的东西冒出来。他妈妈跟我说，他最近天天翻厨房的豆子。我没教他什么，他自己找了个问题，然后自己去找答案。

我念初中时成绩不好，数学尤其差。有次考试不及格，卷子发下来我藏书包里不敢拿回家。后来被我妈翻到了，她没骂我，只说了句“下次把错的题弄明白就行”。她没给我请家教，也没买习题册。那之后我每次考完试，自己对着答案把错题重做一遍。这个习惯一直留到现在。我后来想，如果她当时骂我一顿或者急着给我报班，我可能到现在都怕数学。她什么都没做，反而让我自己把这件事捡起来了。

前阵子那个邻居小孩来敲门，手里拿着一张纸，上面歪歪扭扭画了几排豆芽。他说这是他的观察记录，问我要不要看。我说看。他就一行一行指给我念，哪颗先发芽，哪颗长得高，哪颗烂掉了。念到烂掉那颗时他有点不好意思，说是因为水浇太多了。我说没事，下次少浇点。他点点头，把纸折好塞进口袋跑了。我想他大概不需要我告诉他什么是对的，他已经在那个过程里了。

薄荷现在还在阳台上长着，我偶尔还是会忘记浇水。它蔫了又挺，挺了又蔫，但一直没死。有时候我蹲那儿掐几片叶子泡水喝，会想到那个卖菜大姐的话，好活，别缺水就行。教育大概也是这样。给点基本的条件，剩下的事让它自己发生。你没法替一株薄荷生长，也没法替一个孩子学会什么东西。你能做的只是别把土弄得太干，也别天天浇太多水。剩下的，它自己知道怎么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