宠物医院输液区笼子里的那只柯基

上周带猫去拆线，输液区靠墙那排小笼子里关着一只柯基。它后腿打着石膏，脖子上套着伊丽莎白圈，趴着不动，只有眼睛跟着人转。主人蹲在笼子外面跟它说话，说等你好了咱们还去河边跑。狗耳朵动了一下，尾巴在笼底轻轻扫了两下。那一下扫得特别轻，像在回应什么。我站在旁边等叫号，忽然想到，这只狗平时大概跑得很快，后腿一蹬能蹿出去老远，现在连翻身都费劲。

兽医过来换药，说这狗是追球的时候从台阶上摔下去的。主人苦笑，说它看见球就不要命。我见过那种场面，狗在草地上疯跑，四条腿各跑各的，耳朵翻到后脑勺，主人扔出去的球还没落地它已经拐了弯。那种跑法没什么技术含量，纯粹是高兴。人跑步要热身要拉伸要控制心率，狗不用，狗撒开腿就是跑。体育这件事，在狗身上简单得让人羡慕。

我小时候也这么跑过。放学路上跟同学比赛谁先到村口那棵槐树，书包在背上一颠一颠，鞋带开了也不管。跑到最后嗓子发咸，膝盖发软，但脚停不下来。现在跑步得戴手表看配速，跑完要看数据，步频低了要调整，心率高了要降速。体育变成了需要分析的东西。那只柯基追球的时候肯定不看数据，它只看见球，只想着球。

输液区里还有一只老猫，肾衰，每周来补液。主人是个老头，每次都带个保温杯，坐在笼子旁边的塑料椅上，一坐两小时。他不跟猫说话，就看着。猫在笼子里缩成一团，偶尔抬头看看他。老头说这猫年轻的时候能跳上冰箱顶，现在连猫爬架最矮那层都上不去。他说这话的时候没叹气，就是陈述。体育里的衰老来得直接，跑不动就是跑不动，跳不上就是跳不上，不用谁提醒。

我猫拆完线抱回家，它瘸着腿往沙发底下钻。我把逗猫棒拿出来，它盯着看了一会儿，伸出爪子够了一下，没够着，又缩回去。以前它能原地弹起来半米高，在空中把逗猫棒拍下来。现在它就躺着拍，拍不到就算了。我没再逗它，把棒子收起来了。过两天它腿好了，大概又会满屋子跑酷，半夜把我踩醒。那时候我不会嫌它烦。

那只柯基的主人后来带它去复查，我在候诊区又碰见。狗已经能着地了，走路还有点歪，但尾巴摇得比上次欢。主人说再过两周就能拆石膏，拆完先不让它跑，得慢慢走。狗好像听懂了，拿脑袋蹭主人的手。我心想，等它能跑了，第一件事大概还是追球。摔过一次也不长记性。体育这事，对狗对人，说到底就是摔了还想再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