楼下电钻声又响了，午睡的老人翻了个身，把枕头压在耳朵上。这声音从三月持续到五月，中间停过几天，后来又响起来。他索性坐起来，泡了杯茶，翻出手机看去年在婺源拍的照片。那时也是春天，油菜花开得正旺，他和老伴跟着一个摄影团，每天五点半起床等日出。现在想来，早起竟比午睡更让人怀念。

人待在原地久了，就会对时间生出钝感。电钻声、快递电话、邻居的咳嗽，这些声音填满了日子，却填不出什么形状。出门旅游就不一样了，哪怕只是坐两个小时高铁去隔壁城市，耳朵里换一套声响，眼睛换一套街道，整个人就活过来了。那位老人后来跟我说，他在婺源最记得的不是花，是清晨巷子里卖豆腐脑的梆子声，笃笃笃，跟楼下电钻声一样单调，可在那边听着就是顺耳。

顺耳不顺耳，说到底跟耳朵没关系，跟心境有关。旅游带来的新鲜感不是风景给的，是你自己肯把注意力从旧地方挪开。有人出门还带着原来的脾气，看什么都不顺眼；有人在家也能把日子过出旅行的味道。那位老人属于前者，他承认自己平时脾气急，可一上旅游大巴就变得好说话，导游说什么他都点头。这变化他自己也说不清，大概因为知道过几天就回家了，犯不着较劲。

较劲的事在旅途里其实不少。航班延误、酒店隔音差、景区排队，样样都让人上火。可这些麻烦过几个月回头看，反而成了饭桌上的谈资。老人说他在黄山遇过一次大雾，在酒店多住了两晚，跟同团几个老头打了三天牌，后来成了常联系的朋友。要搁平时，他哪会在酒店大堂跟陌生人打牌。旅游把日常的规矩松了松，人就跟着松了。

松下来的人容易看见东西。老人翻照片时指给我看一张，是婺源一家客栈门口的木凳子，凳面上刻着歪歪扭扭的字，大概是哪个小孩用钥匙划的。他说他在那凳子上坐了半个钟头，等老伴挑丝巾。这半个钟头什么也没干，就看巷子里人来人往。在家他坐不住，五分钟就要站起来找事做。出门在外，时间好像变厚了，坐着也是坐着，不觉得亏。

电钻声终于停了，老人把手机收起来，说该去接孙子了。他站起来时嘟囔了一句，明年春天还去婺源，住同一家客栈，看看那张凳子还在不在。我说你记性真好。他笑了笑，说记性不好才要再去一趟。出门接孙子这段路，他走得不快不慢，跟平时一样。只是走到楼下时，他抬头看了看天，说今天云彩不错，像在黄山见过的样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