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盆薄荷在后视镜里晃了一路

出租屋阳台那盆薄荷是去年春天买的。我把它搁在栏杆边，每天浇水，叶子长得密，摘两片泡水有股冲鼻的凉。后来我搬走了，薄荷留给下一个租客。搬走那天叫了辆货拉拉，司机帮我把箱子塞进后备箱，薄荷盆放在副驾驶脚边。车开上高架，我从后视镜里看见那几片叶子被风吹得直抖。

那辆小货车是辆老款五菱，手动挡，挂挡时能听见齿轮咬合的闷响。司机说他跑货运六年，这车陪他跑过二十万公里。仪表盘上有道裂痕，用透明胶粘着。空调不太灵，夏天得开着窗。我问他为什么不换车，他说还能开，换一辆又要背贷款。车子驶过一段烂路，减震硬得把薄荷盆颠起来又落下。

我后来想，人对车的感情大概是从这种具体的东西里长出来的。不是车标，不是零百加速，是那道胶粘的裂痕，是挂挡时的手感，是跑过二十万公里之后发动机仍然没大修过。小区楼下停着一排车，有辆白色卡罗拉，左前翼子板补过漆，颜色跟别处不一样。车主是个送外卖的，每天早出晚归，那车后座永远堆着保温箱。

有次打车去机场，来的是辆纯电轿车。车里很安静，只有电流的嗡嗡声。司机说这车买了一年，省下的油钱够付月供。他给我看手机上的充电记录，晚上十一点后去充电站，一度电三毛多。他说以前开油车，每个月油费两千，现在电费三百。车子驶过隧道，仪表盘的光映在他脸上，他笑了一下，说就是冬天续航掉得厉害。

我认识一个修车师傅，在城郊开了间铺子。他说现在的车越来越像手机，屏幕大，功能多，可有些老车他反而更愿意修。有辆零几年的捷达，车主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，每五千公里准时来换机油。师傅说那车发动机舱干净得像新车，老头自己擦的。他修过那车三次，每次都是小毛病，老头站在旁边看，问这问那。

那盆薄荷后来怎么样了，我不知道。新租客大概不会记得浇水。可那天在货车上，风吹着叶子，司机挂挡时手腕上露出一道旧疤。他说那是年轻时修车烫的。车子下了高架，拐进一条窄路，薄荷叶蹭着纸箱，发出很轻的沙沙声。我盯着后视镜，直到那盆薄荷缩成一个小绿点，然后被后面的车流盖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