楼下那扇铁门的呼叫铃有些年头了，塑料壳子泛着黄。我按了302，等了十几秒，一个老太太的声音从听筒里挤出来，带着滋滋的电流声。她说，谁啊。我说，找张明。门锁咔嗒弹开，我推门进去，楼道里一股潮味，墙皮剥落的地方露出下面更老的一层颜色。那一刻我忽然觉得，自己不是来办事的，倒像是来旅游的，闯进了一处别人活了几十年的旧地方。

我对旅游的理解一向不太正经。别人去景点排队，我偏爱钻居民区。在重庆，我跟着一个拎菜的大姐穿过三层楼高的台阶，走到她家楼下，发现那里能看到整条江。她没觉得那是什么风景，晾完衣服就进屋了。可我站在那儿看了半小时。旅游有时候就是借别人的日常，看一会儿自己没见过的活法。

有一回在泉州，我迷了路，拐进一条巷子。巷口坐着几个下棋的老头，旁边煤炉上坐着水壶，白汽突突往上冒。我凑过去看棋，一个老头递给我一把蒲扇。我没说话，他也没说话。那盘棋下了很久，天暗下来，有人端出稀饭和咸菜。我走的时候，他们也没问我是谁。那种不被打量的自在，比任何古镇的招牌都让我记得住。

说起来，旅游这回事，花多少钱和走多远，跟收获多少常常不成正比。我认识一个跑长途的司机，他说他最难忘的风景是凌晨四点在服务区，一个女的抱着哭闹的孩子来回走，天边慢慢亮起来。他没下车，也没拍照，就是坐在驾驶室里看。旅游未必需要目的地，有时候只是换一个地方，看别人怎么熬过一天。

后来我养成一个习惯，到了陌生城市，先找菜市场。早上的菜市场最诚实，卖什么、怎么卖、多少钱，全写在摊子上。我在昆明一个菜市场买过两块钱的茉莉花，卖花的大姐用报纸给我包好，说泡茶放两朵就够。我拎着那包花走了三条街，觉得比逛博物馆还踏实。博物馆告诉你这座城市过去有多好，菜市场告诉你它现在怎么活着。

那个302的老太太后来开了门，问我张明是谁。我说是我同学，可能记错楼号了。她说，哦，那你进来喝口水吧。我站在她家门口，看见屋里摆着旧沙发和一台小电视，窗台上晒着橘子皮。我说不用了，谢谢。下楼的时候，呼叫铃又响了，另一户人家在应门。我忽然想，旅游中最有意思的部分，大概就是这些不请自来的时刻，你站在别人的生活门口，看一眼，然后轻轻走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