陪考家长坐在考场外的树荫里

高考第一天，我路过一所中学门口。路口拉了警戒线，几个交警站在树荫下喝水。送考的家长被拦在几十米外，三三两两坐在马路牙子上，有人摇着蒲扇，有人盯着手机屏幕。安静得有点不真实，连蝉叫都显得突兀。一个穿旗袍的妈妈小声跟旁边人念叨，说孩子进考场前刷脸用了两秒，比去年她侄女那会儿快多了。我忽然意识到，这场牵动千万人的考试，从头到尾都泡在技术里。

刷脸进考场这件事，搁十年前还像科幻。现在人脸识别闸机往那一立，身份证和准考证都省了，考生走过去，摄像头扫一下，门就开了。识别速度从最初的三五秒压缩到一秒以内，背后是算法迭代和算力堆叠。考场里还有金属探测门、信号屏蔽仪，连厕所都装了信号监测。技术把作弊的可能性一点点挤掉，也把公平的底线焊得更死。只是家长们未必说得清这些设备怎么运转，他们只知道孩子进去得快，出来得也快。

再往前推，考前那几天，每个考生都在跟一套志愿填报系统打交道。输入分数、位次，系统吐出几百所学校的录取概率，红黄绿三色标得清清楚楚。我表弟今年高考，他爸抱着手机研究了三个晚上，把往年数据翻了个底朝天。搁二十年前，填志愿靠一本厚书和班主任的经验，估分误差能差出几十分。现在数据透明了，算法把概率算到小数点后两位。可选择的焦虑一点没少，反而因为选项太多变得更磨人。

考场外有个大爷在发复读班的传单，我接了一张。传单背面印着二维码，扫码能进一个测评小程序，输入成绩自动生成提分方案。大爷说现在发传单都得配技术，不然没人看。他不太会用智能手机，二维码是儿子帮忙生成的，后台数据也是儿子在看。技术往下渗透的速度比想象中快，连街边发传单的都搭上了这班车。只是大爷自己说不清小程序怎么运作，他只管把纸递出去。

路口对面有家便利店，老板把冰柜推到门口卖水。我买水时看见他柜台上摆着个小屏幕，显示实时客流和热销商品。他说这是加盟商统一装的系统，能看每天哪个时段人最多，什么水卖得最快。以前进货靠拍脑袋，现在看数据下单。他指着屏幕上一根曲线说，高考这两天上午十点准有个小高峰，家长买水买扇子。技术没让他多赚多少，但少压了不少货。

我站了半小时，看着家长从焦灼到松弛，再焦灼，循环往复。技术把考试流程打磨得越来越顺滑，刷脸、屏蔽、数据分析，每个环节都精确运转。可家长攥着矿泉水瓶的手还是出汗，眼神还是往校门方向飘。技术能算出录取概率，算不出一个母亲此刻的心跳。路口安静下来，交警撤了警戒线，考生鱼贯而出。一个男孩朝他爸挥了挥手，他爸把手机塞回兜里，屏幕还亮着志愿填报的页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