楼下装修的电钻声从早上八点就没停过，我妈把午睡时间硬生生推迟了两个小时。她坐在客厅沙发上，手里攥着遥控器，眼睛盯着窗外那辆停在梧桐树下的旧桑塔纳。那是邻居老周的，车龄快十五年了，漆面起泡，左后门有一道生锈的划痕。她说这车怠速的时候声音比装修电钻稳当多了，听着不烦。老周每天中午准时钻进车里，摇下窗，放倒座椅靠背，眯上二十分钟。发动机轻轻抖着，排气管有节奏地吐气，像一只趴着打呼噜的老狗。我妈说她也想学老周，把车库腾出来，搬个旧沙发进去睡午觉。我爸真去量了车库的尺寸，发现门太窄，车开进去之后只剩半米宽的空隙，连张折叠床都塞不下。

老周那辆车我坐过几回。座椅是绒布的，磨得发亮，方向盘皮套裂了口子，但发动机声音确实好听，怠速时稳在八百转，不抖不喘。他说这车跟人一样，老了不能光听响动，得看它跑起来顺不顺。去年年检尾气没过，他花三百块换了根氧传感器，又好了。修车铺的小刘说这车再开五年没问题，就是底盘胶套全老化了，过减速带得慢点。老周舍不得换，说换了新车中午在车里睡觉还得调座椅，麻烦。他后备箱常年放一床薄毯子和一个荞麦枕头，枕头套是他老伴用旧床单缝的，洗得发白。有回我问他为什么不回家睡，他说家里电视开着，孙子在客厅跑来跑去，睡不着。车里清净。

我妈后来真去车库试了一回。她把躺椅搬进去，门拉开半扇，但车库靠着单元门，邻居进出刷卡的声音、电动车的报警器、快递员喊人取件，比装修还吵。她躺了十分钟就出来了，说还是老周聪明，车停在外面树底下，离单元门远，声音传过来是闷的。老周听说这事笑了，说要不你也买辆二手面包车，几千块钱，就当买个移动午睡舱。我妈认真考虑了两天，问我爸能不能把车库改成隔音房，我爸说隔音棉加龙骨加人工，够买三辆二手面包车了。最后这事搁下了，但老周那辆车在我们家多了个外号，叫“老周宾馆”。

上个月老周的车终于出了毛病，启动机坏了，打火的时候只听见咔咔响，发动机不转。他推车到修车铺，小刘给换了个副厂启动机，四百块。修好那天老周特意开到我家楼下，让我妈听怠速。我妈说声音跟以前一样，稳。老周说那当然，副厂件也是件，能转就行。他打开车门让我妈坐进去感受一下，座椅调到最后，靠背放倒，头枕刚好卡在脖子弯。我妈说确实舒服，绒布座椅冬天不凉。老周把钥匙拧到通电档，雨刷动了一下，收音机自己响了，放的是本地戏曲台。他说这车收音机从来没坏过，比家里那台智能音箱靠谱，音箱老要升级，升完级连台都找不着了。

我爸后来算了一笔账，老周这车一年的费用，保险两千多，保养三百，油钱一个月两百，停车费小区里免费。加起来比租个午睡钟点房便宜。关键是随停随睡，不用跟人抢位置。我妈说那你也买一辆，我爸说买容易，养车得有人开，他上班坐地铁，车停楼下一个月动不了两回，电瓶亏电更麻烦。老周听见了插嘴说，你每周六开出去转一圈，跑个二十公里，电瓶就没事了。他每个周六早上都开车去郊区钓鱼，来回四十公里，回来顺便洗个车。那辆车虽然旧，但漆面再花，洗完还是亮的。

昨天装修队终于撤了，电钻声换成了吸尘器的嗡嗡声。我妈中午睡了个整觉，醒来跟我说，其实不装修的时候家里也不吵，就是人心里烦，听见点什么动静都觉得是针对自己。她下楼倒垃圾，看见老周的车又停在树底下，车窗留了条缝。她凑近看了一眼，老周歪在座椅上，嘴微微张着，收音机还开着，声音压得很低，唱的是《空城计》。我妈没叫他，轻手轻脚走了。回来她说，那车怠速的声音确实比装修好听，像有人在你耳朵边上慢慢数数，从一数到八百，数完了再从头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