长途汽车站的候车室里，一个男人歪在塑料椅上打盹。手机从掌心滑到腿边，屏幕还亮着，是短视频的暂停画面。广播响了，他猛地睁眼，先摸手机，再抬头看检票口上方的电子屏。车次信息滚过去，红色的字映在他脸上，他松口气，又把眼睛闭上了。

这种场景在十几年前不太一样。那时候候车的人手里多是报纸或瓜子，现在几乎每个人都盯着发光的矩形。手机成了身体的延伸，电量低于二十就开始心慌，到处找插座。候车室的墙根底下，一排人蹲着充电，像某种集体仪式。科技把等待填满了，也把等待变得不那么难熬。

那个打盹的男人其实没睡着。他耳朵在听广播，手指在屏幕上划。短视频一个接一个，十五秒换一个世界。算法知道他想看什么，比他老婆还清楚。他刷到一条修驴蹄子的，看完又刷到一条切肥皂的，莫名其妙就过了半小时。时间被切碎了，他浑然不觉，只觉得候车没那么无聊。

车站的检票系统早换了人脸识别。他上次来还掏身份证，这次直接刷脸进站。机器认得快，他反倒愣了一下，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。技术把流程压短了，人却需要几秒钟来适应这种顺滑。他身后的大爷不会用，堵在闸机口，工作人员过来帮忙，手指在屏幕上点了几下。大爷嘟囔了一句什么，听不清。

上车后他找到座位，把包往行李架上一塞，掏出手机继续看。车开了，窗外的树往后跑，他头也没抬。手机里的世界比窗外热闹，也比窗外听话。他偶尔抬头看一眼路牌，确认没坐反方向，又低下去。导航软件在后台默默算着到达时间，比他自己还上心。

车到站时天已经擦黑。他跟着人流往外走，手机震了一下，是天气提醒，说明天降温。他把拉链往上提了提，走出车站，汇入街灯下的人群。身后的大巴又发动了，载着另一批打盹的人去往别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