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急诊室的叫号屏跳到了我的号，屏幕上那串数字后面跟着姓名，冷白的光晃得人发困。候诊椅上坐着一个穿代驾马甲的男人，手里攥着车钥匙，钥匙扣上的logo磨得看不清了。他刚被交警送过来，说是在路口等单时被一辆右转的车蹭了，人没大事，就是手腕子崴了一下。护士喊他名字的时候，他把钥匙往兜里一揣，动作很轻，像怕碰坏了什么。

那串钥匙让我想起我爸的第一辆车，一辆二手捷达，白色的漆面泛着黄。他每天早起半小时擦车，用鸡毛掸子一下一下扫，跟伺候花似的。冬天打不着火，他就往水箱里灌热水，一边灌一边骂，骂完了照样开去上班。那车没有气囊，没有倒车影像，空调夏天不凉冬天不热，可我爸说坐进去就觉得踏实。后来捷达报废了，他在报废场站了半个钟头，抽了三根烟。

现在路上跑的车安静得不像话，电动车从身边过，只剩轮胎碾过地面的沙沙声。有回我打网约车，师傅开一辆纯电的，说一个月电费不到两百块。他以前开出租，油钱一天一百多，每天睁眼就欠着份子钱。他说现在中午能在车里睡一觉，开空调也不心疼，就是充电得排队，赶上节假日服务区里全是人，等俩小时算少的。他说这话的时候手搭在方向盘上，指头跟着导航的提示音一下一下敲。

汽车这东西，说到底是个铁壳子加四个轮子，可人跟它的关系没那么简单。我邻居老周，退休后买了辆二手SUV，说是要带老伴儿去西藏。结果老伴儿晕车，最远只去过北戴河。老周也不恼，隔三差五把车擦一遍，后备箱里常年搁着折叠椅和保温壶。有回小区里停水，他开着车给楼上楼下拉了好几趟水，后备箱垫子上全是水渍，他说没事，晒晒就干。那车在他手里，跟个老伙计差不多。

修车铺的老赵跟我说过一句话，车跟人一样，你糊弄它，它就糊弄你。他铺子里来最多的活儿是换机油和补胎，偶尔有年轻人开来改装过的车，排气筒改得震天响，老赵一边拧螺丝一边摇头。他自己开一辆跑了三十万公里的老卡罗拉，内饰磨得发亮，仪表盘上贴着他闺女的贴纸。他说这车再跑十万也没事，就是年检麻烦点。

急诊室那个代驾后来走了，护士给他手腕缠了绷带，他单手拎着头盔往外走。门口停着一排等活儿的车，有的亮着双闪，有的司机趴在方向盘上打盹。他找到自己的折叠电动车，展开，骑上去，车灯在夜色里晃了一下就拐上了主路。叫号屏还在跳号，候诊椅上又坐满了人，每个人身上都带着点跟车有关的疲惫或者指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