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夜里那脚溅上人行道的水花

雨下得不大不小，路灯把湿漉漉的柏油路照得发亮。我站在站台边等车，一辆出租车贴着路沿飞驰而过，右后轮碾过积水，水花斜着泼出来，打湿了我半条裤腿。司机大概没看见我，或者看见了也不在意。我低头看了看那滩水渍，忽然想起小时候在体校操场上，也是这样被溅过一身水，只不过那次是队友踢球时踩进泥坑，泥点飞起来糊了我一脸。

那会儿练的是短跑。教练姓陈，四十来岁，说话带着很重的方言口音，喊“预备”听起来像“爷们”。每天下午四点，太阳还毒着，我们就得在煤渣跑道上站好。起跑器是铁皮焊的，夏天烫脚底板，冬天冰得脚趾发麻。陈教练从来不让我们穿长裤，说裹着腿跑不开。有一回我偷懒套了条秋裤，他走过来用脚尖点了点我的小腿肚子，没说话，就看了我一眼，我赶紧跑回去脱了。

短跑这项目，看着简单，就几十秒的事，可那几十秒里全是细节。起跑时重心压多低，前三十米怎么把步子倒腾快，后半程怎么把肩膀松下来，每一步都得抠。我练了三年，百米成绩卡在十二秒二不动了。陈教练有天傍晚把我留下来，让我一个人跑十组六十米，组间休息两分钟。跑到第七组的时候，天开始下毛毛雨，煤渣跑道慢慢变软，脚踩下去有点陷。我越跑越沉，最后两组几乎是拖着腿完成的。跑完蹲在地上干呕，陈教练走过来把外套扔我头上，说了句“下雨天跑出来的成绩，晴天算数”。

后来我才明白他什么意思。体育这事，顺风顺水的时候谁都能跑两步，真见功夫的是环境变了、身体累了、心里烦了，还能不能把动作做完整。就像那个出租车司机，他可能只是急着交班，也可能刚被前一个乘客投诉了，但车轮压过水坑那一瞬间，水花溅到谁身上，他控制不了。运动员能控制的，也就是起跑前那几秒钟的专注，还有跑不动的时候硬撑着不把步子乱掉。

我后来没再练短跑，上了普通高中，大学，工作。但每次下雨天走在路上，看见水坑还是会下意识绕开，或者跳过去。有次跟同事出差，赶飞机，他拖着箱子在前面跑，我在后面追，跑着跑着忽然觉得步子还挺轻快。同事回头喊我快点，我说你先走，我找找感觉。他笑我神经病。其实我就是想起来，当年在煤渣跑道上，陈教练掐着秒表喊的那声“跑”，声音穿过雨幕，闷闷的，但特别清楚。

体育这东西，说到底是跟自己的身体较劲。你骗它一次，成绩就骗你一次。你认真待它，它也不一定给你好脸色，但至少你知道自己使了多少劲。那天晚上我回家，把湿裤子换下来扔进洗衣机，站在阳台上看了会儿雨。楼下马路上又过了一辆车，这次没溅起水花，可能是开得慢。我想起陈教练后来退休了，回老家开了个小卖部，听说还带着附近小孩在田埂上练跑步。田埂跑起来比煤渣跑道还软，下雨天肯定一踩一脚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