楼上装修的电钻声准时在午后一点响起，像一把钝锯子来回拉扯着空气。我下楼躲清静，看见单元门口的长椅上坐着一位老人，阳光正好落在他膝盖上。他闭着眼，头一点一点地往下沉，每次快碰到胸口又猛地抬起来。电钻声突然拔高，他皱了下眉，换了个姿势，把帽子往下拉了拉盖住耳朵。这场景让我想起去年在徽州古村住的那几天，清晨也是被各种声音叫醒，不过那是捣衣声和鸟叫，比电钻温柔得多。

旅游这件事，说到底就是换个地方睡觉。家里的床再软，半夜也容易被心事硌醒，到了陌生的旅馆，反而能一觉睡到天亮。有次在湘西的吊脚楼里，楼下是沱江，整夜有水声哗哗地淌，我以为自己会失眠，结果睡得比在家还沉。第二天问同行的朋友，她说也是。大概人到了外地，心里那根绷着的弦就松了，反正没人认识你，反正明天不用早起开会，身体就自己决定要好好歇一歇。

出门在外，最动人的往往不是那些攻略上标了星号的地方。在泉州的老巷子里乱走，看见一户人家门口晒着萝卜干，竹筛子搁在条凳上，旁边蹲着一只黄猫。我站那儿看了好一会儿，猫没理我，萝卜干在风里微微卷边。后来跟当地一个卖石花膏的阿姨聊天，她说这条巷子她住了六十年，哪家墙头什么时候开花她都清楚。我忽然觉得，所谓旅行，就是短暂地借来别人的日常，看一眼，再还回去。

有时候走得远了，反而会想起家里那些不起眼的东西。在西北的戈壁滩上，傍晚风大，沙子打在脸上生疼，我裹紧外套往营地走，脑子里却全是小区门口那棵歪脖子梧桐。春天它飘絮，夏天有蝉蜕，秋天落叶堆在路牙子上没人扫。这些平时根本不会多看一眼的细节，在几百公里外忽然变得清晰。人大概就是这样，得先离开，才知道自己原来在乎什么。

住青旅的时候遇见过一个退休的地理老师，他每年挑一个省，坐绿皮火车慢慢逛。他说他不去景点，到了地方就找菜市场，看当地人买什么菜，听他们怎么讨价还价。有次他在昆明的菜场里站了一上午，就为了看一个老太太怎么挑菌子，最后老太太送了他两朵见手青，嘱咐他一定要炒熟。他讲这些的时候眼睛亮亮的，像小孩在说自己的宝贝。我想，这大概就是旅游最本真的样子，不为了看什么，只为了在别处生活那么一会儿。

电钻声终于停了。老人睁开眼，看了看四周，大概在确认自己是不是还在原地。他慢慢站起来，拍了拍裤腿上的灰，往楼道里走。我坐在长椅上没动，想着下个月该去哪儿走走。不用太远，找个安静的小城，早上被卖豆浆的吆喝声叫醒，晚上在河边看人下棋。回来的时候，楼上大概也装修完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