楼下电钻响起来的时候，老周刚在沙发上合眼。他住的那栋楼有户人家在翻新厨房，冲击钻对准瓷砖墙，一下一下往水泥里钻。声音不算特别大，可那种低频的震动顺着楼板传过来，贴着沙发背，直接顶在后脑勺上。他翻了个身，把靠垫压在耳朵边，没用。午睡就这么断了，起来以后头昏，嘴里发苦，坐在那儿半天缓不过神。

这种事看着小，落在身上却实打实。人过了六十，觉本来就浅，夜里醒两三回是常事，白天那一觉是补的。补不上，下午血压就往上走，心里也烦，看什么都想发火。老周后来去社区量血压，大夫问他最近是不是没睡好，他愣一下才想起来，楼上装修那阵子他天天下午坐着打盹，没一回睡踏实。睡眠这东西不像饭，少吃一口扛得住，缺了就是缺了，身体记账记得清楚。

噪音伤人的地方在于它不讲道理。你没法跟电钻商量，它也不挑时候，中午十二点半照样响。耳朵关不上，人只能硬扛。扛上十天半个月，注意力先散，看书看两行就走神，跟人说话也接不上茬。老周那阵子下棋老输，棋友说他心不在焉，他自己知道，是脑子里一直嗡嗡的，像有根弦松了没拧回去。这种消耗是慢慢渗进去的，等你察觉，已经攒了一堆。

后来老周学乖了。楼上再装修，他中午拎着收音机去小区花园的长椅上坐，找个背风的角落，听一会儿评书，困了就歪着眯二十分钟。有风，有太阳，远处有小孩跑，声音杂但不刺耳。他说这不算午睡，可下午精神居然过得去。人跟环境较劲，有时候较不过，换个地方待着，身体自己会找补。健康这事不全是吃药锻炼，躲开那些明摆着耗你的东西，也算一种本事。

小区里像老周这样的老人不少。有的家里窗户换成双层玻璃，有的干脆把午睡挪到上午十点，趁装修队还没开工先睡一轮。没人组织，各想各的办法。物业贴过一张告示，请装修户避开午间时段，贴了三天就被撕了，后来也没人再提。大家心里明白，这事靠自觉，靠不上就自己让一步。让一步不是认输，是知道什么对自己要紧。午后那一小觉，对年轻人不算什么，对老人就是半天日子的底气。

老周现在下午出门下棋，路过那家装修完的厨房，还会朝里头看一眼。新橱柜挺亮，瓷砖贴得齐整。他没什么意见，人家过日子，他也过日子。只是他养成了个新习惯，中午吃完饭先看楼上窗户，没动静就赶紧躺下，有动静就抓上收音机出门。他说人老了得认几件事，觉少了，腿慢了，声音躲不开了。认了以后反倒不慌，知道往哪儿走，知道什么时候该躺下，什么时候该起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