早市油锅边的快乐经

天刚蒙蒙亮，早市东头的油锅已经翻腾起来。老张把一根筷子插进油里，细密的气泡顺着筷身往上冒，他点点头，揪下一团面往案板上一按，拉长，下锅。面团在滚油里迅速膨胀，发出细碎的滋滋声。旁边等油条的人搓着手，眼睛盯着锅里那几根渐渐变得金黄的家伙。这场景我看了好些年，一直觉得炸油条本身就是一种表演。老张不爱说话，可手上动作利落，翻、夹、控油，一套下来行云流水。看的人不觉得闷，等的人也不着急，油锅边的这点热闹，是早市给的第一份消遣。

人需要这种看得见的乐子。油条在锅里打滚，颜色从白转黄，体积一点点胀大，整个过程明明白白摆在眼前。你晓得它下一步会怎样，可还是愿意看。这跟看人下棋、看小孩追跑是一个道理。娱乐不一定要多复杂，有时候就是盯着一件简单的事发生，脑子暂时从别处挪开。老张的油锅每天炸上百根油条，也炸出一小片围观的热闹。有人买了就走，有人愿意多站两分钟，看下一锅什么时候翻花。

说起来，人找乐子的方式大多带着点“看”的成分。看戏、看球、看人钓鱼，甚至看猫打架。油锅边站着的那些人，未必真馋那根油条，就是觉得看着舒服。面在油里变了模样，这件事本身有看头。城里人爱去电影院，村里人爱蹲墙根看人下棋，说到底都是找个由头把眼睛搁在别处。炸油条的锅不大，可它冒的热气、响的动静、变的戏法，够一个人消磨掉早饭前的那点闲工夫。

老张炸油条有个习惯，最后一根出锅时总爱多抖两下笊篱，油星子溅得老高。围着的几个人就笑，说老张你又耍花活。他也不接话，把油条往铁架上一搁，拿纸一包递过去。这种小把戏算不上什么正经节目，可每天来这么一下，大家就觉得这顿早饭吃得有意思。娱乐这东西有时候就靠这点重复里的小变化撑着。天天一个样不行，天天大变样也受不了。油条还是油条，炸法还是那个炸法，就多抖那两下，气氛就活了。

我后来琢磨，油锅边围的人其实分两种。一种真等着买，一种纯粹看热闹。看的那些人里头，有的刚下夜班，有的送完孩子上学顺路歇脚，有的就是起早了没事干。他们站在油锅边上，跟旁边人搭两句闲话，评一句今天油温高不高，面发得好不好。这些话没什么用，可说出来心里松快。娱乐不一定非得花钱买票，有时候就是找个地方站一会儿，跟不认识的人说几句废话，听油锅响，闻葱花味。

油条炸到后半程，老张会往油锅里下几个糖糕。面团里裹了红糖，一下锅就鼓成圆球，颜色比油条深得快。等着的人眼睛又亮一回。老张还是不紧不慢，翻两下，捞出来控油。糖糕的甜味混着油香飘出去老远。这时候早市已经热闹起来了，可油锅边这一小圈人还是不急。他们看的是炸油条，也是看自己一天里头最松快的那几分钟。锅里的油还在响，下一团面已经按在案板上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