隔着新生儿科病房的玻璃，老张把脸贴得很近。里面一排小床上躺着七八个婴儿，他的孙子在从左数第三个位置。护士说孩子有点黄疸，照两天蓝光就能出院。老张看了一会儿，忽然注意到最里面那张床的婴儿正攥着拳头，两条小腿轮流蹬出去，动作笨拙又有劲。他想起儿子小时候也这样蹬他，那时候他刚从厂里下班，浑身酸疼，儿子一脚踹在他肚子上，他反而乐了。体育这件事，大概从人还没学会翻身就开始了。

婴儿蹬腿是本能，但人后来学会跑跳投掷，就远不止为了生存。老张年轻时在厂里打篮球，水泥地上画白线，篮筐是焊工用铁条弯的。下班后一群人打到天黑，汗顺着下巴滴在水泥地上，砸出一个个深色圆点。没人教战术，谁抢到球谁就往篮下冲，摔了爬起来，膝盖上的痂一层盖一层。那种快乐很直接，身体累了，脑子反而清空，回家吃饭都香。现在他孙子将来会学走路，会跑，会跟小伙伴追着玩，这是每个人都要走的路。

老张后来不打了，膝盖积水，医生让他少爬楼梯。他开始看球，电视上转播什么看什么，篮球、足球、排球，甚至偶尔看田径。看别人跑，他自己腿也发痒，坐在沙发上不自觉地做蹬腿动作。有次老伴看见，笑他像青蛙。他不服气，第二天去小区健身器材那儿，扶着栏杆慢慢蹲，蹲了五个就站不起来了。旁边一个七十多岁的老太太还在压腿，看他一眼，说慢慢来。体育这事，到了某个年纪，就从对抗变成维持，从争胜变成别退步。

他儿子倒是没继承他的运动习惯，从小戴眼镜，爱看书。老张没逼他，只是周末带他去游泳。儿子游得慢，但能游一千米不停。后来儿子上大学，打电话说选了游泳课，老张在电话这头嗯了一声，心里挺高兴。体育不一定要比赛，不一定要赢谁，能跟自己身体待得住就行。儿子现在当爸爸了，大概也会带孙子去游泳，或者去公园踢球。一代人有一代人的玩法，但身体动起来这件事，传下去了。

老张从医院出来，路过一个街心公园。几个初中生在打半场篮球，球鞋摩擦水泥地的声音很尖。他站住看了一会儿，有个男孩投篮姿势不对，肘往外拐，但球进了。男孩自己笑了，捡球接着投。老张想，要是年轻时他肯定上去说两句，现在他只看。看别人跑跳，自己腿也跟着使劲，这是种奇怪的感觉，像身体里有个开关，看到别人动，自己那部分记忆就亮了。体育留在人身上的痕迹，不光是伤，还有这种随时能醒过来的东西。

孙子出院那天，老张抱着孩子，觉得轻得像一兜水。孩子在他怀里突然伸了个懒腰，胳膊举过头顶，又慢慢放下来。老张笑了，对儿子说，这孩子将来能打球。儿子说，他才几天大。老张说，你看他伸胳膊那下，有劲。其实他知道，有劲没劲跟打球没关系，但他就想这么说。体育这件事，说到底就是人跟自己的身体打交道，从蹬腿到投篮，从喘不上气到缓过劲来，中间全是日子。老张抱着孙子往家走，太阳照在头顶，他步子迈得比平时大了一点。